每年夏天,婚礼季总会如期带来铺天盖地的誓言、祝酒词以及关于爱与永恒的宣告。然而,人们口中那些关于婚姻的故事极少触及婚姻本质。他们谈论的是婚礼仪式、蜜月旅行、灵魂伴侣、宿命际遇、寻找“唯一”,以及“从此过上幸福生活”的童话。这些叙事变得如此令人耳熟能详,以至于人们常常将叙事误认为现实本身。
衡量婚姻成功的标准,通常被简单粗暴地固化为它持续了多久。这也是一种叙事,而且同样具有误导性。有些婚姻之所以能长久,是因为两个人共同建立了一些真正值得维系的东西;而另一些婚姻得以维系,仅仅是因为离开的代价太高,无论是现实、财务还是社会层面,抑或是共同生活的惯性轨道让退出变得举步维艰。长度只能测量时间,它无法测量一段关系内部的健康、平等,以及置身其中的人是否活得体面。
因此,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不是某些婚姻为何能持久,而是婚姻的真正功能究竟是什么。时间的跨度并不能告诉我们它的运转机制。真正失败的婚姻也未必是以离婚收场,而恰恰是以没有尽头的冗长痛苦和乏味至死告终。在这个意义上,负责任的退出远比浑浑噩噩的捆绑需要更大的勇气,我也曾在十年前的文章《散伙亦是负责》中讨论过。
完美婚姻的神话建立在一个简单的假设之上:长久的结合必须建立在完美的契合度上,靠着永不褪色的浪漫来维系,并由冲突的缺席来盖章认证。然而,现实对维护这种幻觉毫无兴趣。人们越是期待完美,婚姻反而越是脆弱。每一次意见分歧都开始演变为“彼此不合适”的铁证;每一次大失所望都会引发怀疑,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选错了人。不够完美不再被视为婚姻的常态,反而成了婚姻失败的证据。
这种前提从一开始就是不稳定的。人会变,境遇会变,责任也会变。当年站在婚礼祭坛前的新人,与数年后那个共同抚养孩子、在职场中搏杀、经历丧亲之痛、或是发现全新自我的,绝非同样的二人。依赖于维持某种特定情感的婚姻,必须不断地防御改变的发生;而做好了改变准备的婚姻,在变化到来之前就已经为变化腾出了空间。
有一些婚姻便是从这样的前提下开始的。在这种视角下,婚姻的核心功能并非为了保鲜浪漫,而是一份共同建造经营一段无法独自一人完成的生活的承诺。这样的婚姻拒绝两性关系的绝对浪漫化,拒绝完美爱情的表演,也拒绝要求对方保持一成不变。相反,它们所寻求的,是在彼此的不完美、生活的不完美、以及现实境遇的不完美中,提炼出真实的根基,并以此催生出真正的伙伴关系与责任感。
在这样的关系中,婚姻既不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情感,也不仅仅是一纸法律契约。它是在共同的未来面前,对于个体主体性(Agency)进行的一场持续的协商。
大部分历史中,这种协商鲜少是中立的,而往往在开始之前就已经通过法律、习俗以及社会文化被定调了。这种文化将女性主体性向丈夫的让渡,包装成了一种自我身份的“神圣圆满”,而非对其主体性的削减。那些围绕着婚姻的浪漫主义话术,”灵魂伴侣“、”完美契合“、”真爱唯一“,都不是独立于这种结构出现的,它们恰恰与这种结构共生,并为其服务。
这些虚妄的理想在文化和结构上都至关重要:它们让关系中主体性的不平等分配变得合理化,让这种不对等看起来更像是“圆满”,而不是一种强加的剥夺。 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能够“完整”自己的人,从本质上说,就是相信自我原本是残缺的,而圆满需要通过吞并来完成。对于女性而言,这种吞并非隐喻。在历史上,浪漫爱的理想化一直充当着一种机制,它让一个女性独立存在的消失,看起来却像是一场终极的自我实现。被吞噬掉的主体性甚至无法被哀悼,因为它早已被冠以了“超越”之名。
因此,“婚姻是为了什么”不仅是哲学性的更是政治性的命题。一种建立在两个共同创作者之间、持续协商主体性的婚姻模式,绝非什么浪漫的理想,它是一次深刻的结构性重建。
两个成年人带入一段关系的不仅有爱,还有各自的判断;不仅有承诺,还有各自的偏好、野心、恐惧,价值观、世界观、人生观。两个人在对同一个未来进行投资的同时又完整地保留了自我,他们的想法在某些时刻必然会发生分歧,但分歧绝非婚姻的瑕疵,而恰恰是婚姻最现实的本质之一。
主体性不是平等婚姻的障碍,而应是它的核心课题。两个独立的个体建立一个共同的未来,就必须持续协商“谁来决定、谁来妥协、以及如何做决定”。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消灭张力,而是如何防止这种张力演变为一方主导的霸权。能够支撑住婚姻的既不是对冲突的回避,也不是让其中一人的主体性悄无声息的溶解;而是双方在原则上始终保持着平等的联合创作者身份,即便天平会随着具体境遇而不断转移。
这种协商永无止境。境遇变迁,孩子出生又长大,职业面临转型,家庭的当务之急不断变化。有时一方拥有更清晰的洞察,有时一方选择让步是因为另一方看得更远。主体性之所以需要不断协商,是因为关系中的平等本身就是动态而非静止的。两者共同的责任在移动,所以两者间的影响力在移动。
也许这就是为什么“灵魂伴侣”的隐喻所遮蔽的远比它揭示的要多。婚姻与其说是两个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,不如说是两位船长在学习如何驾驶同一场远航。 一艘拥有两位船长的船,从一开始就包含着分歧的可能:关于航线、关于时机、关于值得冒的风险,或者何时应该寻求庇护。分歧并不会威胁到这场远航,真正威胁到远航的是忘记了他们身处同一艘船。
婚姻从不会通过粉饰太平而变得强大,它只会通过学会共同驾驭现实而变得坚不可摧。它不是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童话,而是两位船长航行在同一片大海上,各自肩负着责任,共同左右着航向,谁也不会将分歧误认为前进的障碍,彼此全然交付于同一场漫长的远航。

